□ 迟月洁

金庸先生曾言：“人生不过大闹一场，然后悄然离去。”诚然，并非人人都有“大闹一场”的魄力与机缘。于我，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，“热气腾腾地活着”或许更贴切——如灶上慢炖的饭、炉上沸腾的水，于平常烟火中溢出勃勃生机。这便是我心之所向。

孩爸对我这种人生态度深为赞同。前阵子他与挚友相聚，酒过三巡聊起我的“人生信条”，其中一位挚友听完猛地一怔，沉吟片刻后竟拍案叫绝，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，直言这是五十年来他听到的最戳心的一句话。孩爸回家后兴奋地转述，我只当是朋友酒后的夸张赞誉，一笑置之。过了几日，我充当司机，随他又赴一聚。席间话题自然又落到此语上。那位挚友神情郑重，特意向我举杯敬酒，只为那句“热气腾腾地活着”。言罢，他讲起了自己半生创业的起伏经历。

20世纪90年代末，他毕业于兰州大学，进入青岛一家知名企业。按部就班的生活使他渐生束缚之感，创业之心萌动，遂毅然辞职，投身“油漆”行业。彼时建筑业方兴未艾，装修业风生水起，他的选择可谓独具慧眼，事业一度顺风顺水。尤其在政策趋严、检测标准提高之际，他反而欣喜，笃信其团队研发、已获12项专利的优质油漆，甚至包括一款宣称“可饮用”的环保产品，必将大放异彩。然而，时运难料。正当他踌躇满志之时，“免漆板”以简洁环保的优势异军突起。随着油漆行业的萧条，他的事业跌入谷底。一连数年，他陷入深深的迷茫。后续的创业、投资接连失败。最落魄时，连二十块钱的路费都掏不出来！眼见父母亲人愁白了头发，自责与挫败感如影随形，他一度自我怀疑，陷入抑郁，但终究不甘心就此沉沦。他另辟蹊径，从经营一家宠物店起步，逐步拓展至宠物食品领域。时至今日，他已成为一名非常成功的企业家。

我听罢恍然，难怪他对“热气腾腾”四字反应如此强烈。他的人生，不正是“热气腾腾地活着”的绝佳写照吗？

人到中年，身边不乏经历曲折、人生跌宕起伏的故事。我欣赏这样的人，但深知自己性格里的不善冒险，注定成不了这般弄潮儿，只偏爱四平八稳的生活——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波澜不惊的日子。然而，这安稳，丝毫不妨碍我“热气腾腾”地活着。这首先是一种生活态度。哲学上有“生命张力”一说，意指生命那种动态的、富有弹性与潜能的力量——无论处境如何，总能展现活力、韧性与可能性。这概念固然深刻，但我总觉得，“热气腾腾”四字更为直观、鲜活，更能描摹那种触手可温的生活热力。它的反义词，便是暮气沉沉。

反观当下，暮气沉沉者并非少数，甚至许多年轻人亦活得生机寡淡。常见饭桌上抱着手机、沉默不语的年轻人，连口中饭菜的滋味也无心细品，我谓之“一机在手，忘亲忘友”。他们对外在的吃穿用度、人际交往、探索世界似乎缺乏兴致，更沉迷于虚拟世界的升级与网速。我多么期待看到朝气蓬勃的年轻人，哪怕他只是四处逛逛集市，亲手挑选一块羊肉，回家琢磨如何烤得喷香；我欣赏一个年轻人背上行囊出门看世界的模样；我陶醉于一个孩子讲故事时眉飞色舞、逗得满堂大笑仍不肯停下的生动模样。这样的生命，才真正洋溢着蓬勃的活力，才是“热气腾腾”的生动诠释！

我们或许成不了翻江倒海的大人物，但总能做自己生活里的“掌火人”。给家人做一顿热饭，陪朋友聊一次天，饭后散散步，闲时读读书，哪怕只是对着窗外发会儿呆，也算没辜负这片刻的热气——这些寻常烟火，皆是滋养“热气”的薪柴。

生命的长短由不得我们，但热不热、浓不浓，全在自己。有些世俗的成功未必有多大意义，反而在烟火里认真折腾的日子，那些为了一点小确幸就笑出声的瞬间，才是生命最本真、最具象的绽放。